Monday, July 4, 2011

蝴蝶


「現在是晚上了,朋友。」

妳在說笑嗎?現在當然是晚上。所有最精彩的幕都是在晚上拍的。夜深了。我們戴著太陽眼鏡潛入陰森的小巷,在憂鬱的法蘭西的偏僻的某處。不,一定是我聽錯了,可是我發誓我真的聽見幾個人說著義大利語,在轉角。我看見他們。他們是一群有格調的紳士。他們抽著菸。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……我的義大利語不是很好。

「沒關係,反正他們也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。」她說。在陰影中,我看不清楚她的臉,不過想也知道那一定是某種我永遠也無法了解的美麗微笑。

我瞪大了眼睛,試著做出一些表情(不幸的是那只凸顯了我差勁的演技),說:「很抱歉,但是,這是我所聽過最荒唐的話。」不,不,刪掉這句……我真愚蠢,不知從哪學來了這句話,從那之後它就不停地脫口而出……刪掉這句吧,可是來不及了,因為時間是線性的。對吧?

呃,我離題了?抱歉……。那幾個義大利紳士緩緩的抽著菸,他們真的是紳士?我看見他們突然舉起了手槍互相瞄準了對方的頭顱,那致命金屬機械在銀亮的月色下閃閃生光。碰!碰!碰!碰!白色的煙硝包圍了他們。白色的煙硝包圍了我們。嚇!在白色的煙硝中什麼都看不見!我試著叫喚妳的名,可是妳沒有回應,虛無的空氣中迴盪著顫抖的恐懼之音。

「吾愛,妳在做什麼呢?」

她突然從煙霧中竄出掐住我的脖子,冰冷的獠牙貼著左耳,說:「柏拉圖的信徒,現在你必須死。」

她猙獰的面孔瞬間溶了數千隻黑色蝴蝶,數千張鋒利的羽翼在迷霧中旋轉,交錯的陰影將我吞噬,在身上糾結、纏繞,劃開胸口的皮膚,兇惡的節肢撕扯著喉嚨,刺穿乾扁的血肉,鮮血流了滿地,浸溼我劣質的襯衫。

「為什麼?」我倒在地上,虛弱地吐出幾個字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煙霧逐漸退去,我見到穿著斗篷與鳥嘴面具的幽魂一步步逼近,一步步圍靠到身旁,左手持劍,右手持著燃燒著地獄之火的蠟燭,喃喃地念著:「Le papillon de mort! Le vol de mort! Le papillon de mort! Le vol de mort!」他們在黑暗中搖晃著身體,一一朗誦死亡的名號,然後將蠟油滴到枯萎的玫瑰上。我明白這是什麼了。這是一個美麗而致命的陷阱,一個我不慎跌落的錯誤,這是個邪惡的異教魔法儀式,為了召喚一個邪惡的靈魂,可是接著從上方緩緩下降的卻是她,蒼白無暇的肌膚被黑色蝴蝶所覆蓋。

「C'est toi, le vol de mort!」我恐懼地說。

「你在說什麼語啊……」她不解地微笑著,也許是在嘲笑我,嘲笑我如何喜歡賣弄自己卑微而渺小的知識。

「妳想說什麼?」

「我沒有要說什麼啊。」

「我就怕會是這樣……」

「你還是不明白,對吧?我沒有要說什麼,因為這一切都不是真的,這整個……荒誕的劇情完全是你自己虛構出來的。為什麼?為了滿足你滑稽的想像?為了滿足你的虛榮的慾望?還是更有可能地,只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?你知道這是沒有用的,因為我從來不看你寫的東西,就算我看了也不可能看得懂。事實上,我想應該沒有人知道你在說什麼。你瘋了,朋友。你受夠了憂傷,於是你開始寫作你自己的憂傷,你開始胡言亂語,你開始押韻,你以為那是藝術,然而,看看你自己吧,想一想你變成了什麼東西,想一想你到底要什麼……」

她是對的。我是瘋了。可是我知道我要什麼。我只要一個充滿蝴蝶的夢。

而且永遠不要醒來,即使那是個惡夢。

Sunday, May 1, 2011

藍色玫瑰

拿了作業,忘了鉛筆,拿了鉛筆,忘了橡皮。沒有橡皮我該怎麼寫?萬一寫錯我該怎麼接?

我不知道。

還是說我其實知道,只是我並不知道我知道?

算了,反正我早就放棄專心地寫作業了,事實上,不專心已經變成一種習慣,彷彿從小到大所接受過的良好教育從未存在過。邊做別的事邊寫作業?好孩子!把那虛假的謊言丟去一邊吧,在空氣靜止的黃昏,獨自撫摸藏書,充滿油污的指甲輕輕地掠過古老的智慧之語,埋藏在層層交錯的紙張纖維之下……不,或許沒有那麼古老,不過反過來說,我又何必在乎呢?反正文藝復興跟三葉蟲都是差不多的東西。來吧,快看哪,Questa non è femmina, anzi è uno de li bellissimi angeli del cielo... 讓我們沿著悠悠的水流緩緩下降,漫步在種滿了夢的草原,在這裡數盡天上的星星,然後等待,直到一根思考的蘆葦沉沉睡去……

「赫斯佩拉!」我倒吸了一口氣,書頁散了滿地,「赫斯佩拉!妳怎麼在這裡?」

「我無所不在。」 她邪惡地微笑著,沐浴在刺眼的光芒中,「我是始,也是終。我是聖人,也是娼妓。我是早晨與黃昏之星,明亮與謬思之子。我是你的夢,你的知識,你的慾望,你的命運,你的一切。」

接著她舉起她神聖而嬌小的左手,輕輕地戳了一下——魔鬼!那手指冰冷的一咬,像蛇的尖牙般銳利而光滑,如玫瑰的荊棘刺穿皮膚,毒液流入血液,在狹窄的血管中翻絞流竄,輝煌的線條與鱗片在體內旋轉,火焰直逼脆弱心臟,嚴厲的刺痛在胸口跳著劇烈的天使之舞……

是的,她又不見了。

為什麼老是這樣呢?妳去哪了?當我醒來時只在枕頭上找到一朵藍色的玫瑰。呃,這顯然有重大的意義,對吧?我小心翼翼地將這朵玫瑰安置在一個波西米亞水晶花瓶中,並且決定要每天細心照顧好令它不會枯萎。可是放進花瓶後沒過多久它就爛了。它是一朵紙做的假花耶。我寫信給當代最富盛名的記號學專家,問他這究竟代表什麼。他回信說:「大概是紅色的紙賣完了吧,然後她又懶得走去別家書局。」

嗯,這倒是有幾分道理。

真是朵奇怪的藍色玫瑰。

Sunday, February 27, 2011

別這樣看我,華生

噢,華生,可憐的華生!

那是一次過份喧囂的晚宴。我見到華生,整理好他最自豪的衣領,翩翩向人群走來(可是他沒注意到自己有點駝背--可惜了)。其實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。我率先開口:「哈囉,華生!」一如往常地,他只匆匆地回了一聲:「嗨!」我猜想--雖然沒有什麼根據--他可能不願意花費太多心力在這類的招呼語上,也許是怕自己叫錯別人的名字之類的吧,這樣可以省去一些麻煩。

「哈囉,華生,你來啦!」「嘿,花生!」「噢,花生,看到你我又想吃花生了!」各種荒唐至極的招呼聲此起彼落,華生都只是應付地回禮,當然,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。我注意到他看著不同的方向,飄忽不定的眼神掃過全場,好似在尋找某個東西。突然他的目光停滯,我朝同樣的方向望去,果然--不出我所料地--是她,那個從未跟他打過招呼的人。

「我說華生呀,在這樣熱鬧的夜晚,你就寧願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嗎?」我說。

「別說了,你也知道我,我就是這樣。」他漫不經心地說。

「噢,當然啦,你就是這樣,只願躲在角落期待她被你誤會的眼神……」

「等一等,」他打斷我,「關於這點就有些爭議性了,沒有人能確定那是什麼意思……」

「我們就別在這一點上吹毛求疵了,華生。你要站在這裡,什麼也不做嗎?」

短暫的停頓後,他說:「唉,她是多麼的美。」好極了,好極了。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白痴。事實上,我早已經厭倦與他對話了,總是如此地枯燥,令人生厭。我有些急躁地走開,替自己拿了杯飲料,輕輕的哼著一首軍歌。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,無知……自大而可悲的華生,永遠聽不進別人的建議。

一個月後,我又看到華生。我問他:「怎麼樣?」 想不到他開始侃侃而談:
你記得那個昏暗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吧?我坐到了她的旁邊--這應該算是件好事,雖然很擔心,但是到目前為止一且都還算不錯。

她說:『呃,華生……』

『原諒我,可是我不是華生。』

『什麼?那你是……』

『我是默生。』

『默生?可是我記得有人跟我說你叫華生。』

『那個人就是我。』

『噢,那為什麼……』

『我改名字了。』

『噢,好,默生。』她笑了。

可是幾天後,我遇到她時,她又稱呼我為華生,她看我的樣子……彷彿那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。我的唇太僵硬,我的筆太笨拙,我不知道該怎麼做。奧維德曾說:『如果你孤獨,你會很可悲。』可是你不孤獨,她也不孤獨,孤獨的是我,可悲的也是我……總有一天,我會割下自己的耳朵,撒點鹽巴後吃掉,然後讚嘆自己的瘋狂,細數自己的憂傷……不,不,那太沒有創意了,我的左手不會同意的……
 「你看出我的問題了嗎,朋友?」他用那困窘的眼神望著我。

「唉,別這樣看我,華生,那是你自己的徒然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噢,華生,可憐的華生!

我真希望我能幫你。可是我不行,因為我就是你。

Saturday, January 29, 2011

公園

我是一盆很好的植物。我的軸根又細又長,深入鬆軟的泥土,舒張層層的枝葉,擁抱冬天微冷的氣息,啜飲著冰冷的知識,沒有移動的必要,沒有說話的必要,只要一點寬仁、一點露水就能養活了。我是一盆很好的植物。但我渴望成為一個公園的漫遊者。

該怎麼做呢?被客運公司禁錮在這憂鬱而充滿霧氣的小角落(因為積欠了大筆車錢),夢想中的公園在遙不可及的地平線之外。我苦思許久。短時間之內要改變我細胞的組成模式實在是不可能的,電視上整天廣告的基因療法根本就是一堆胡扯。我必須要求助於魔法元素的力量。我用我顫抖的花瓣,吃力地吐出一段咒語:「Spiritus viris secretum, te voco ego miser, haec...」

張開眼睛--是的,現在有眼睛了,只是那是魔法虛假的產物--我不再是植物,反而有各式珍稀的植物被鬆散地種在四周,緩慢地移動雙腳,青青的小草將我環繞,晴朗的風是如此地招搖,不遠處還有涼亭和一個水池。我來了,公園。我不再是植物,我是一個公園的漫遊者。

突然,遠處飄來了一片溫柔的靈魂,乍看之下並不起眼,但當她走近之後……雖然她試著用灰暗的舊衣物掩飾自己,仍然擋不住滿身絢爛的光采不斷地向外發散。

她謹慎地問:「你也是這個公園的漫遊者嗎?」

我說:「如果妳是在問我的話,是的,我是這個公園的漫遊者,可是是妳卻不是。妳是加洛林的薇絲塔,當今法蘭西的皇后。」

她倒吸了一口氣,訝異地說:「你是如何認出我的?」

我牽起她的手,輕輕地吻了一下,說:「妳高雅的指尖充滿了鳶尾花的香氣。」 我放下她的手,不敢直視如此嬌美而優雅的貴族,可是我可以感覺到,她依然在用驚喜的眼光看我。

突然間,她身後的水池中躍出了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,渾身壯碩的肌肉滴著水,頸上有著飄逸的鬃毛,堅硬的蹄大步邁開,以雄壯的姿態向她奔來。仔細一看,牠的耳朵後面好像還長著鰓--是一隻海中的神馬!

「容我介紹我自己,皇后。」牠喘著氣,粗魯地說,「我是偉大海洋戰士之子,也是未來的龍王。」

「龍王?」

「我本是愛爾蘭海的龍王之子,因觸犯了不肖之罪而被眾神變成了一隻海馬,不過現在我有個贖罪的機會,可以變回龍的形貌。如果妳願意嫁給我,我就能繼承偉大海洋戰士的領地,加上妳所統領的法蘭西島,就能連結愛爾蘭海與法蘭西兩個偉大的王朝,我們一起來統治,建立自己的帝國……」

「別傻了,我的丈夫是當今法蘭西的皇帝,他……」

「從來沒出現過。」牠無禮地接續她的話,「說真的,有人真的看過他嗎?」

「我愛他,而我絕不會答應你的要求。」 她堅定地說。

「妳愛的是一個懦弱的幻影。當有一天蝦兵蟹將在妳美麗的公園裡啃食草地時,妳就會後悔了!」說完牠便憤怒地奔回水池,消失在蕩漾的波濤之中。

「不用理會牠,皇后。」我說,「牠只是隻野蠻的生物。」

「噢,別說了。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
她是對的,我對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一無所知。我曾是一盆很好的植物,而現在則只想做個公園的漫遊者。難道她不希望嗎?